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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一】

正值惊蛰后第一场春雨，檀木雕花窗前，花影迷乱，莺声杂碎。

已过戌时，夜深人静。独花楼繁华。

枫斐静静端坐于镜前，细细打量镜里容颜。偏瘦，过分白皙，棱角分明，剑眉，薄唇。三年岁月荏苒，镜里朱颜又改。

枫斐半眯着眼，拨下发间白玉簪子，从钿合中取出把蜂恋花金顶簪，绾上青丝，又持起眉笔，对着不甚清晰的铜镜微微描起眉。细白的手腕缓缓舞动，一点，一弯。甚英气的眉目刹那温婉。

放下眉笔，枫斐一只手腕撑起下颏。微蹙眉，似又想起什么，从钿合中捻起金箔剪枫状花钿对着眉心贴下。

镜中少年脱去清秀，眉眼间含着似有若无的妩媚，是枫斐陌生的模样。可还少了什么呢？枫斐左手撑腮。

有点想家了。

枫斐出声贫寒，为家中生机，阿娘不得不把尚小的他卖与长云城有名的南风楚馆。这世态到底炎凉，总有人会尝到那一捧红尘无奈。枫斐只是比旁人早点尝过罢了。幼小的他被阿娘牵着手走入馆中，接过阿娘刚下狠心卖下的糖葫芦，不声也不响。哪怕知道阿娘会抛他离开，也许再也见不到，他也不哭。

说来也好笑，那时的枫斐只想着家门口老树上的油纸风筝。几天前玩耍时挂树上了，也不知道现在随风又飘哪了。

雨烟馆鸨儿安娘那时还不是鸨儿，听馆中人说她似乎是雨烟馆前主人买下的丫鬟。却只有这个丫鬟在当时注意到了枫斐，牵着他带他入馆，教他馆内大大小小规矩。就算她成为鸨儿，也处处照料枫斐。也许好人就是这个样子的。

雨烟馆虽是南风楚馆，但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。等级森严，爬越高，权越大。枫斐至雨烟馆三年，平日对着客官献舞弹琴，近来安娘安排他入住桃阁。这便是让枫斐准备接客的意思。入馆三年才接客的，整个雨烟馆也只有枫斐一人了。

再几个时辰，待子时过后，便是枫斐头次挂牌。

素手轻轻抚过镜中少年，一笔一划描着轮廓，枫斐眉越发紧锁。“绾发，画眉，贴花……可还少了什么？”他喃喃低语。几个时辰后也许生活会有另一番模样……这平静而无悔的年华总该有个完美落笔。

“大概是点唇。”耳畔传来轻语，“你这唇，过分苍白，似少了份红尘烟味，总该不适合这儿……”

许是出语人大病初愈的沙哑，又似珠击玉佩的干净冷清，无端使人沉入媚意微扬的勾人尾音中，溺入窗外半里桃花，芳香氤氲里。

枫斐微侧过身，抬眸打量这出声之人。从声音中不难听出他还是个少年。

一拢红衣，垂地青丝，眉如远山，瞳如点墨。少年纤手执玉笛，背后门槛几瓣桃花旋旋落落，衬得他眼角微扬，含欲语妩媚，嘴角勾起弦月，酒窝又显出三分可爱。

很矛盾的一个少年，偏偏醉人。

熏风抚过这烟月厢房，抚过枫斐额前刘海，停留在他身侧，扯着他翩跹衣角，恋恋不肯离去。

青纱换装，大抵如此。枫斐心中默念。真像小时阿娘口中的妖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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